央广网鄂尔多斯8月25日消息(记者邵玉琴)“赛考斯回来了!”8月23日,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伊金霍洛旗国际机场,在中外媒体的见证下,全国劳动模范殷玉珍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了26年的国际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
这场缘起5000美元善款的“全网寻人”行动,两位跨越近半个地球的友人,在热泪相拥中终于迎来了相聚。
谁是殷玉珍?
很多人知道殷玉珍,是记住了一个女人对抗黄沙的故事。
殷玉珍和她的沙漠绿洲(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1985年,殷玉珍嫁到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毛乌素沙地。为了“不让沙子把家埋掉”,她和丈夫白万祥日复一日挖坑栽树,把青春埋进沙海。
1999年,远在河南洛阳支教的美国友人“赛考斯”通过电视节目得知殷玉珍与丈夫扎根毛乌素沙地治沙造林的故事,并被她的执着深深打动。于是通过美国一家慈善机构向殷玉珍捐资5000美元,支持她治沙。
2000年,“赛考斯”亲自来乌审旗看望殷玉珍,并和她一起种下一棵树。当时他觉得树苗难以存活,直呼“不可能,不可能”。
但殷玉珍用二十余年,硬是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最让“赛考斯”想不到的是,26年过后,他曾筹集的5000美元善款已变成一片林海。
今年5月,一段网络寻友视频,让殷玉珍走进亿万网友的视野。人们感动于她的坚韧,敬佩她与荒漠博弈的勇气。于是全网助力寻找“赛考斯”,邀请这位普通的美国老人再次来到中国,看一看曾经的沙漠究竟变成了怎样一番图景。在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促成下,应邀访华的“赛考斯”重返毛乌素沙地。
8月的塞外,秋高气爽。殷玉珍家的房前屋后,7万棵树木郁郁葱葱。偌大的“沙漠小院”、崭新的现代二层楼掩映在满眼翠色中。院子里,花香鸟语;桌子上,瓜果蔬菜一应俱全。
跨越26年,殷玉珍与“赛考斯”、白帆相聚于“沙漠小院”(央广网发 余节蒙 摄)
“这简直就是奇迹!”看到如今的变化,“赛考斯”以及陪同“赛考斯”重返沙漠的老同事——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总校长白帆,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就是如今真实的毛乌素沙地。
重逢后的第二天,殷玉珍和“赛考斯”共同种下3棵象征友谊的常青树,他们希望这三棵树能为毛乌素沙地再添新绿,让这段跨越山海的绿色友谊在沙漠中延续。
绿色奇迹背后的他们
与此同时,地处毛乌素腹地的乌审旗再次因为治沙成为媒体聚焦的地方。
乌审旗地处黄河“几字弯”、鄂尔多斯市西南部,全境坐落在毛乌素沙地核心腹部,南与陕西榆林毗邻,是内蒙古的“南大门”。境内沙丘、滩地、湖泊交错分布,历史上流动沙丘遍地蔓延,属于北方生态最为脆弱的区域之一。
殊不知,在广袤无垠的毛乌素沙地,殷玉珍守护的这片沙漠绿洲,仅仅是沧海一粟。
人民大众成为毛乌素沙地治沙主力(央广网发 何骥云摄)
数十年来,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代又一代人民大众,用智慧和汗水浇灌出一片又一片荒漠绿地,完成人类改造生态的壮举,创造出令世界惊叹的绿色奇迹。
时光回到20世纪50年代,风沙吞噬草场,乌审召的大地上,第一代治沙领路人宝日勒岱站了出来。1957年大旱来袭,毒草醉马草疯狂滋生,第二年当地大牲畜四成死于啃食毒草。危急时刻,年轻的宝日勒岱带领60多名青年,把铺盖锅碗搬进沙漠。沙漠就是战场,哪里毒草肆虐,人就驻扎到哪里。24天昼夜鏖战,大片醉马草被铲除干净,来年牧业迎来复苏,牲畜总量增长34%。
在摸爬滚打的治沙实践里,宝日勒岱和群众摸索出“前挡后拉、穿靴戴帽”“锁边蚕食、逐步推进”的本土治沙土办法。十余年光阴,带领群众锁住十万余亩流动沙丘,把乌审召森林覆盖率从不足2%提升到近15%。
乌云斯庆与十三姐妹的故事,同样在这片土地上广为流传。2001年,乌审旗13位牧区妇女,每人自筹3500元,组建妇女治沙小组,向凶险的“红色大沙梁”宣战。她们先撒沙蒿固定流沙,再栽下沙柳杨柴。沙坑苦水解渴,干粮果腹,她们以女性的肩膀,缚住肆虐流沙,让荒沙重焕生机。
住在沙漠里的牧民吉日嘎拉图一家,全家钻研治沙管护技术,以一户带动更多牧户,不断扩大沙区绿色版图。
志愿者涌向沙漠开展义务植树(央广网发 余节蒙 摄)
在漫长的治沙进程中,无数奋斗者心怀守护家园的信念,接续奔赴沙场,全旗成长起包含殷玉珍在内的200多家造林大户,成为沙地修复的中坚力量。
殷玉珍的“靠山”是谁?
或许,很多人心生疑问:“这么艰苦的环境,殷玉珍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毛乌素沙地的‘绿色奇迹’是如何创造的?”
靠山,是国家生态战略的坚实托举。“三北”工程、黄河“几字弯”攻坚战持续推进,禁牧休牧、飞播造林、造林补贴、技术下沉,政策落地沙区,让个体的治沙梦想,拥有生根发芽的土壤。
七十余年拼搏,乌审旗森林覆盖率从2.6%提升至32.92%,毛乌素沙地治理率85%,植被覆盖度超过80%,完成“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身。
靠山,是无数隐姓埋名的治沙斗士。退休干部魏哈斯,2001年舍弃城市生活,和老伴回到荒沙遍布的“赞丹梁”,拿出积蓄承包3700亩沙地。没有房子,就搭简易窝棚,没有水源就打井,钻研草方格固沙,一株株栽植沙生苗木。二十多个春秋,魏哈斯和老伴不仅让滚滚明沙化作绿洲,还带动了周边乡亲一起造林护绿,守护绿色家园。
一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退休干部魏哈斯修剪樟子松(央广网记者 邵玉琴 摄)
“95后”青年李孔将红枣种植模式引进沙漠(央广网发 王琪 摄)
靠山,还有新时代的科技力量与产业担当。“95后”青年李孔一头扎进毛乌素沙地十余年,依托红枣科技小院埋头良种攻关。引进104个红枣品种,筛选驯化60余个沙地适配品系,培育出蒙枣1、2、3号自治区林木良种,填补内蒙古沙区红枣良种空白。创新酸枣固沙模式,兼顾固沙、增收,制定地方种植标准,走出“以沙育林、以林富民”的科技治沙新路。
“毛乌素沙地治理成功,不是少数英雄的传奇,是国家工程、地方落实、各族群众共同铸就的时代成果。”在内蒙古农业大学沙漠治理学院教授王树森看来,政府统筹、科技赋能、群众参与、产业振兴拧成一股绳,才让这片沙地的绿色守得住、走得远。
“殷玉珍”是一群人
一座绿色的沙漠小镇在毛乌素腹地崛起(央广网记者 杨亚东 摄)
一座绿洲,从来不是一个人造就;一场绿色奇迹,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奋斗。
他们没有殷玉珍那样响亮的名字,却都是毛乌素沙地上的“殷玉珍”。
无定河镇无定河村的李智远,脑海里依旧鲜活地留存着童年时和家人一起植树造林的画面:每到春天,沙梁荒地分片到户,家家户户全员上阵。铡刀嚓嚓作响,沙柳被截成一截截栽子;毛驴牛车来回奔忙,把花棒、柠条等苗木运上沙梁。人们带上干粮清水,就在沙梁安营扎寨。
“漫山遍野都是人,歌声、说笑声混着风沙,到处是热火朝天场面。”李智远说,当年种下的一棵棵沙柳、杨树,早已长成了茂密的树林。“现在再回村子,房屋早已藏进林海。要穿过密密的林木,才能看见房屋。”
在那个倡导全民植树造林的年代,无数普通农牧民,以家为单位,以沙漠为战场,构筑起“绿色乌审”最厚重的群众根基。
致富带头人刘二飞在毛乌素腹地建起了生物质颗粒厂(央广网发 德勒嘿 摄)
既要把沙漠治绿,更要让群众致富,实现绿富同兴。图克镇乌兰什巴台村党总支书记刘二飞立足沙地资源,盘活沙柳、牛粪等农牧废弃物,建起鄂尔多斯首家村办生物质颗粒厂。产业链持续延伸,劳保手套、有机覆盖物生产线相继落地,壮大村集体经济。
六年深耕,昔日薄弱村华丽蝶变,村民年年拿到集体分红,全村人均收入从1.2万元提升至2.8万元左右,探索出生态治理、产业发展、群众增收互促共赢的乡村振兴道路。
宝日勒岱点燃治沙的信念火种,李智远全家种树,退休干部魏哈斯暮年守沙,乌云斯庆十三姐妹巾帼护沙,李孔以科技浇灌荒漠,刘二飞以产业守护绿色……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聚光灯,没有收获鲜花与掌声,却日复一日,在风沙之中栽下一棵树,守住一片沙。
殷玉珍是万千治沙人的缩影。在世人慨叹的“沙漠奇迹”背后,是更多无名的治沙力量,在默默地坚守,植树护绿。
从个人自发抗沙,到全民总动员;从徒手栽树固沙,到科技赋能、产业富民;一代又一代人接过铁锹,如钉钉子一样接续奋斗,生动诠释着厚重的“三北精神”。
昔日漫天黄沙,如今草木摇曳。殷玉珍与“赛考斯”的重逢落幕,但毛乌素沙地的绿色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