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厦门湾的万顷碧波，鹭江沿岸的楼宇倒影与山海交相辉映。澄澈海面之上，幸运的游客偶然发现中华白海豚携幼崽穿梭于城市近海，不时跃出水面，粉白的脊背划破粼粼波光。轮渡甲板、窗边的游人见状，纷纷举起手机、相机，定格这场人与海洋精灵的不期而遇。

“中华白海豚是海洋生态的指标物种，一片海域能见到白海豚，就说明这片海域的生态是健康的。”跟随巡护船出海，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味扑面而来，厦门大屿岛白鹭自然保护区事务中心资源管护科工作人员袁万军扶着船舷，望着滔滔海浪说道。

为留住这份难得的海洋生机，厦门一步步搭起保护的屏障：出台全国首部中华白海豚保护地方性法规，划定珍稀海洋物种自然保护区，建成全国首个火烧屿中华白海豚救护繁育基地，搭建起集救护、康复、科普于一体的保护阵地……

这份城海共生的动人画面，是厦门数十年久久为功、陆海统筹，政企民多方携手，书写下的海洋生态守护答卷。

火烧屿附近的“海豚救渔姑”雕塑（央广网记者 吴馨骅 摄）

海上巡护 云端守望

“每周二、周四我们会出海巡航，巡护路线一直延伸到九龙江口、围头湾附近。”袁万军站在巡护船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缓缓扫过开阔的海面，目光熟练地搜寻海面之上转瞬即逝的背鳍，“我们出海不是追海豚、看海豚，是要重点排查海上各类违法违规的情况，比如船舶超速航行、海面上的漂浮垃圾、非法渔具，这些都是我们巡查的内容。”

常年在海上巡护，不少海豚个体的模样早已刻进袁万军的记忆里。“大白最好认，它是海豚里的‘明星母亲’，背上有一道痕。”袁万军笑着谈起海湾里的老“住户”，“只有特征特别鲜明的个体，才能一眼辨认。大部分海豚出水只是浅浅露一下脊背，一闪就沉入海里，即便是我们，也没法在海上当场完成个体比对，都要回去对照照片、图库慢慢核对。有时候远远看到一点浪花，都分不清究竟是海豚，还是翻涌的浪头。”

9月24日上午在厦门海域拍摄到的中华白海豚（央广网发 袁万军摄）

单凭人眼观测有着诸多局限，岸基AI监控云台就此遍布海岸线，AI智能识别系统昼夜值守。管护平台前，工作人员指着屏幕上跳动的点位说道：“以前全靠人眼出海观测，现在我们这套智慧化保护系统，通过岸基摄像头捕捉海面画面，AI算法识别白海豚出水，生成种群活动热力图。准确率还达不到百分之百，有时会把浪花误判成海豚，晚上我们还要再做一遍人工复核。”科技赋能，补齐传统人海巡护的短板。

“海豚的活动不受地界限制，保护自然也不能画地为牢。”袁万军介绍，“今年我们牵头签订了厦漳泉协同保护机制，打破地域壁垒，跨海域联动守护白海豚迁徙洄游通道。”

岸基摄像头捕捉到的中华白海豚画面（央广网记者 吴馨骅 摄）

基地救护 全民接力

巡护与科技做好预警防范，而面对受伤、搁浅的海洋动物，火烧屿中华白海豚救护繁育基地承担起救治康复的重任。火烧屿中华白海豚救护繁育基地，并不处在保护区海域范围之内，却是白海豚的“海上医院”。救护池下段有观察窗，可以清晰看到海豚在此游弋、玩耍，近期，有受伤搁浅的瓶鼻海豚、绿海龟在此接受体检、治疗、养护，恢复健康后将重返大海。科普馆里标本、图文展板依次陈列，一批批市民、学生登岛参观学习。

说起救护，袁万军的语气柔和下来，提起了大家熟知的乐宝。“乐宝就是2024年我们救助放生的那一头白海豚，也是全国首例成功救助并放归的中华白海豚。”回忆起那段日子，袁万军感慨万千，“搁浅上岸的时候，它身体状况很差，整个团队日夜守护，定时体检、照料喂食，一点点看着它慢慢恢复活力，直到各项指标达标，我们才选择合适的海域，送它回归大海。每一次成功放生，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慰藉。”

2024年9月，中华白海豚“乐宝”放归大海（央广网记者 吴馨骅 摄）

“光有专业管护远远不够，海洋保护的‘最后一公里’，要交到普通人手上。”厦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中华白海豚志愿服务队队长周清指尖抚过厚厚的海豚摄影图集，数万张照片，是他十余年利用周末出海拍摄的心血。1991年，还在大嶝岛当兵的周清，就与海豚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候，经常看到海里一群群海豚跃出水面。我问当地渔民，他们用闽南话叫它‘海猪’，我当时不知道，那就是中华白海豚。”

中华白海豚在城区近海游弋（央广网发 周清 摄）

转业之后，周清来到火烧屿投身白海豚保护工作，自费购置十几万的摄影设备，坚持记录海豚的身影。“十几年下来，我拍了数万张白海豚照片，几百条视频。”周清翻出一张高清照片，眼神发亮，“2016年3月14日中午，一位船长给我打电话，激动得讲话都口吃了，他跟我说‘周清，不得了了，我被海豚包围了！’我抓起相机就上船，船驶离岸边几百米，就看到四周到处都是海豚，跳得特别活跃，我拍下很多照片，只可惜当时没有录下视频，现在回想依旧觉得遗憾。”

2018年，周清牵头组建全国首支中华白海豚保护志愿服务队，队伍从最初的10个人，发展到如今1000多名注册志愿者。“一开始，我借着本地马拉松赛事做科普，跑完步就在白城沙滩给游客分发宣传折页。没想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周清说，“我们活动一般放在周末，招募信息一发出去，几十、上百个名额很快就报满了。”

“爱厦门·爱白海豚”亲子公益跑活动（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志愿者的工作包罗万象：进社区、进校园开展科普宣讲；奔赴沙滩、无人海岛开展净滩活动，清理海浪裹挟上岸的瓶罐垃圾；开设搁浅鲸豚救护培训等。“很多老百姓碰到海豚搁浅，好心施救，但方法不对反而会造成二次伤害。”周清介绍，“我们开展救护培训，大人小孩都可以参加，考核通过，我会自掏腰包印制证书，颁发‘中华白海豚荣誉救护员’证书。不求大家一定能遇上搁浅海豚，但万一碰到，大家知道该怎么做。”

“官方巡护救护守住保护的底线，志愿者负责把保护理念传播开，二者是互补的。”周清感慨，“海洋保护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工作，要更多普通人看见、参与进来。”

如今厦门是国内少有的能在主城区近海偶遇白海豚的城市。“涨潮的时候，坐鼓浪屿轮渡，就有机会看见白海豚。”袁万军笑着说，“三四月份港内水温适宜，更容易遇见它们；到盛夏时节，它们更喜欢游向外海清凉水域，遇见的几率会少一些。”海洋三所科研团队长期跟测，为保护提供科学支撑。

从立法建区、海上巡航、科技赋能，到基地救护、科研监测、全民志愿参与，一代代守护者向海而行。周清望着翻涌的海面，轻声说道：“大海就在这里，这些生灵也生活在这里。我们多一分用心守护，大海便会回馈我们多一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