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四明山，重峦如赭，层林尽染，红柿挂上枝头。
走进四明山脚下的宁波市余姚市梁弄镇横坎头村，站在浙东革命根据地纪念馆内，我注意到墙上那张黑白合影：四个中国军人和一个外国青年坐在一张长凳上，神态轻松，微微含笑。注解显示，这是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领导何克希、谭启龙、刘亨云、张文碧与美军飞行员托勒特。
1945年2月，新四军浙谭启龙东游击纵队领导和美国飞行员托勒特合影。左起刘亨云、何克希、托勒特、张文。资料照片
一张合影，牵出一段藏在四明山密林间，跨越重洋、浸透鲜血与温情的往事。
1945年1月21日，上海上空，美军第14航空队中尉飞行员托勒特，与同伴驾驶26架野马式飞机，与日军92架战斗机激战。托勒特的飞机被日军地面火力击中。他受伤跳伞后，降落在浦东龙华嘴大绞圈村边的麦地，得到新四军淞沪支队和当地百姓的营救转移。追踪而至的日军对村民严刑拷问，一无所获。
淞沪支队冲破敌占区重重封锁，将托勒特护送过杭州湾，在新四军海防大队接应下，登陆慈溪古窑浦，于2月1日到达梁弄根据地。
刘亨云等多位亲历者在回忆录中提到，根据地军民细心医疗照护，为让托勒特早日恢复，还到敌人占领下的余姚、宁波城里采办面包、罐头等。
托勒特和新四军将领合影的背景就是他所居住的房子。这户黄姓人家后来在受访时回忆，托勒特住在楼下厢房，当时家里将新婚夫妻的新被子拿给他盖，听说他喜欢吃土豆，就把准备当种子用的一篮子土豆拿出来，做土豆炖鸡汤为他补身体。
托勒特和大家结下深厚情谊。多篇回忆文章写到同一个场景：1945年3月7日，根据地开大会庆祝新四军苏浙军区成立，并欢迎美国空军战友托勒特。托勒特身着根据地给他做的棉长袍，用英语演说，由浙东行署文教处处长黄源翻译。他说：“我非常敬佩你们在敌后和敌人作战的精神，你们建立了军队，军中的枪炮、服装和一切供应品又都是自己搞起来的……”
他介绍自己21岁，1944年10月来到中国参战。他相信三四个月后盟军就会来会合，共同摧毁日本法西斯。“期望全人类很快脱离战争，能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他的话数次被热烈的掌声打断。
经过一个多月的医疗和休养，托勒特恢复了健康，准备归队。房东用两天时间为他赶做了一双布鞋。托勒特表示，会把这双鞋带回美国做纪念，永远记住曾经帮助过他的中国人。
临别饯行时，浙东行署副主任吴山民赋诗预祝：“他年举世升平日，重话期于麦羹连。”麦羹连是托勒特故乡的音译。托勒特很激动，要了原稿藏进口袋。他还给谭启龙写了一段话：“在这里我获得了许多永久的朋友，以后希望能跟家人一起再来拜访。”
新四军派部队护送托勒特离开。刘亨云回忆，托勒特穿着深灰大衣，腰间挂着新四军送给他留念的日军指挥刀和手枪，打着油纸伞，一脚高一脚低朝前走。“我们站在雨地中目送他，他也是三步一回头，频频地向我们招手致意，要我们回到屋子里去。”
相关资料记载，护送部队历经曲折，将托勒特移交给驻华美军设在台州临海的办事处。美军临海办事处主任柯克斯致信何克希，表示双方的合作“将会大大缩短战胜我们共同敌人的时间”，还送上一笔谢金，信中说：“你们所加于这个飞行员的恩惠，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完全偿清的。”新四军没有收这笔钱。刘亨云在回忆录中写道：“为了打败共同的敌人，感谢是没有必要的……我们非常珍惜这种在打击共同的敌人中所建立起来的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曾营救了很多美军飞行员，大量救援事迹散见于史料。刘亨云回忆录提及，同年8月，淞沪支队又在靠近长江的东海之滨营救了6名美军士兵，将他们护送到上海。
何克希之子何晓东回忆，20世纪80年代父亲还和托勒特有信件联系。浙江省档案馆藏有何克希1981年6月18日致信托勒特的底稿：“……闻之不胜系念。知你渴望与我通信，回忆当年在浙东梁弄相见时的情景，使我很受感动。”
山河无恙，斑驳遗迹铭记着血与火的过往。梁弄镇党委委员孙志鹏说，络绎不绝的中外游客，总会被这个救援故事吸引。不久前，一批在宁波留学的各国留学生前来参观，纷纷拍照留念、探询细节。
当年燃起烽火的四明群山，如今已是和美之乡。今日梁弄，正迈步在共同富裕建设征程上。曾经闭塞落后的横坎头村，蜕变为远近闻名的小康村、文明村。该村以数字农业为核心抓手，实现农业生产环境的智能感知与精准管理，创新推出数字化基层治理系统，今年入选了联合国粮农组织示范村。（方益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