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节,因采访来到山西平遥古城。穿过迎薰门,走过青砖灰瓦的明清街巷,我避开喧闹,钻进一条窄巷,寻到一间不起眼的漆器作坊。木门推开时轴节低哑一响,喧嚣瞬间被隔在土墙之外。屋里气息杂而稳,既有生漆清苦的腥香,还混着砖灰的土气、熟麻油的温润,沉沉地裹住整个空间。天光从木格窗斜切下来,落在案上一面半成的屏风。两鬓斑白的老师傅坐得很稳,手里攥一方细砖,指腹贴紧漆面,匀速往复推磨。他不抬头,不招揽。一墙之隔,墙外是八方来客川流不息,墙内只有砖料摩擦漆面的沙沙声。
平遥推光漆器髹饰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中国四大漆器之一。据《平遥县志》记载,晋中漆作滥觞于商周,唐开元年间已经形成稳定的髹漆传统,至明清晋商鼎盛之时,大行天下。生漆本身耐腐耐久,古有“滴漆入土,千年不毁”之说,而平遥匠人在漫长摸索里,攒下一套不肯偷减的法度——先制木胎,再披麻挂灰,麻布、灰料、漆汁层层相裹,每一层干透、打磨平整,才敢接续下一道。灰胎立稳,再反复髹涂天然大漆,阴房控温控湿,容不得急火催干。等到漆层积够厚度,才轮到最标志性的推光工序:以人手蘸瓦灰、砖灰、麻油循序研磨,浮光慢慢褪去,漆面才能生出内敛柔和的光泽。
老师傅终于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擦擦手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用地道的山西话和我攀谈起来:“后生,哪来的?懂漆器?”
我讪讪一笑,没有回答。老师傅自顾自地说:“漆器里头乾坤大,这可是我们平遥的宝贝。”
一件漆器,何以担得起“乾坤”二字?我连忙向老人请教。
老人说,平遥漆器有一条不曾断绝的传承脉络。从商周原始髹涂,到唐代成熟技法,再借晋商的脚步走遍南北,一代代匠人把工序、力道、分寸口传
从艺术来说,当匠人落笔,方寸板面能容纳世间万千风物,亭台村落、商旅远行、票号议事、松鹤瑞兽、草木四时……尽数入画。寻常日子里的喜乐奔波,街巷里的人情往来,都可以凝在漆层中。
再往深处看,漆绘里还藏着古人无边的想象。山水不只是复刻实景,峰峦起伏、云气流转,是心里构想的山川;花鸟不止描摹形态,枝蔓舒展、禽鸟顾盼,带着自在灵动的意趣。匠人不受实景拘束,可移山、可裁云,在有限板面之上铺展无边意境。一笔一画之间,是中国人独有的写意。
在这方寸漆上,还有先民对天地、日月、神佛的敬与寄托。旧时大户厅堂的漆屏、供奉用的漆供器,常绘祥云法相、日月星辰。古人把对时序、天地、秩序的敬畏,安放在漆器之上。它是日用之物,亦可作为礼器,器物摆在案头,敬畏之心便藏在日常。
我听得入神,也渐渐读懂平遥漆器背后的“乾坤”。一件作品,从设计到制作,从寓意到审美,最终收拢这一切的,正是我们民族沉淀下来的审美,内敛而不喜张扬。这份审美,和山西土地的质地、晋商守诚持重的底色,原是同一条根,也顺着商路去往南北,落地生根。
只是这份手艺,困在一个“慢”字里。一件精品,数十道工序,动辄数月方成。前些年大件漆家具需求回落,古城街巷冒出不少速成的旅游货品,多是漆面光亮浮薄的流水线仿品。
好在转机已经在巷陌间慢慢生长。老匠人守着案台收徒,一道灰、一遍推都不肯省;作坊顺着当下人的生活,用茶盘、首饰盒、书签、茶席等小件,让大漆重新回到书桌、茶案之上。
夕阳悄坠,我辞别老师傅走出作坊。青石板浸在淡灰的暮色里,沿街灯笼次第点亮。古城动人的,或许不止城墙、大院、票号遗址,更是这些藏在偏巷之中不曾停下的老手艺。(程浩然)